晨光刚爬上屋檐，林辰就推开了丙字十七号的门。

脚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冷意顺着鞋底往上窜。他没停顿，径直走下台阶，手插进袖口，把那枚任务玉简攥得更紧了些。昨夜风大，门槛边堆了片枯叶，被他一步碾进缝隙里。

这地方还是没人来。

东区角落静得反常，连鸟都不落这儿。他沿着石径往山门方向走，一路上遇到几个内门弟子，有说有笑地从对面过来。瞧见他，声音立刻低了下去，脚步也偏了半尺，像是怕沾上晦气。有人低头快走，有人装作看天，还有一个干脆绕道走了斜坡。

林辰眼角都没抬。
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针对他这个人，是针对“外门升上来的”这个身份。资源有限，谁都不想多分一口饭出去。你凭关系进来？那你就不配站在这儿。

可他不是靠关系。

他是靠自己一步步爬出来的。

肩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根锈钉子卡在骨头缝里。他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肩，指节蹭过布料发出轻微响动。三年外门，每天起得比鸡早，干的活比牛多，换来的却是“废物”两个字。现在进了内门，以为能喘口气，结果发现——墙更高了。

他加快脚步，穿过一片松林。

前方岔路口立着个石亭，四角飞檐，供人歇脚。林辰本不想停留，正要绕过去，忽然听见一声粗嗓门从后头传来：

“嘿！你就是林辰？”

声音又响又直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林辰脚步一顿，侧身回头。

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来，穿着杂役弟子的灰布短打，裤腿卷到小腿，脚上一双草鞋磨出了毛边。但他衣服洗得干净，头发也梳顺了，脸上带着种不管不顾的笑意。走近了也不怯场，上下打量林辰一眼，咧嘴道：“果然是你！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。”

林辰没应声，只盯着他。

对方也不尴尬，一屁股坐上石亭栏杆，跷起腿：“我叫韩萧，在西院劈柴烧火的。前两天听说资源殿那帮人挤兑你，昨天又看你接了个三级任务——黑风洞那个？是不是疯了？黄阶初期去清剿毒瘴蛛群，你是真敢接啊。”

他说这话不像讽刺，倒像是佩服。

林辰眉头微动。这种话他听得多了，要么是幸灾乐祸，要么是虚伪安慰。但眼前这人眼神亮得很，说话还带点激动，不像是装的。

“你不觉得我很蠢？”林辰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
“蠢？”韩萧一愣，随即哈哈笑出声，“你要真蠢就不会进来了！外门十年没人升过内门，你做到了，还他妈是踩着他们规矩做到的！这叫蠢？这叫狠！”

他跳下栏杆，往前逼近一步：“你知道我们这些杂役平时啥待遇吗？扫地的、挑水的、喂灵兽的，哪个不是被当牲口使唤？谁敢顶一句嘴，轻则扣粮，重则挨鞭子。我也想过反抗，可没实力，说什么都是屁话。你不一样，你硬生生撕开一条路，让他们不得不认！就冲这点，我服你。”

林辰静静看着他。

这家伙说话太直，直得有点硌人。但他没躲闪，也没讨好，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疙瘩，热乎乎地杵在那儿。

“所以你特意等在这儿？”林辰问。

“可不是嘛！”韩萧挠了挠头，“早上听执事提了一句，说你拿了任务要出门采办东西。我想着反正今天轮休，就蹲这儿碰碰运气。果然让我逮着了！”

林辰沉默片刻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指尖轻轻敲了敲任务玉简：“你觉得我不该接这个任务？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韩萧摆手，“我是说，他们给你派这任务，压根不是让你完成的，是想让你死在外头，省得回来碍眼。但你要是真去了……那就是掀桌子！”

他眼睛发亮：“你要是活着回来，等于打他们所有人脸。你要是死了……至少也是站着死的，比跪着活强。”

林辰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
这是他进内门以来，第一次有人不说“别去送死”，而是说“就算死也要死得值”。

“你也想掀桌子？”他问。

“做梦都想！”韩萧咬牙，“可我没本事。但我看得清楚，有些人天生就在桌上吃饭，有些人一辈子只能钻桌底捡骨头。我不想捡骨头，可我又爬不上桌——直到看见你。”

他指着林辰：“你就是那个掀桌子的人。”

林辰没再说话，但肩膀松了一寸。

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，裂了道缝。

韩萧察觉到气氛变化，也不再猛灌情绪，转而拍了拍身边石凳：“坐会儿呗？反正你还没出发，我请你喝口水，咱唠点实在的。”

林辰犹豫一秒，坐下。

石亭里有口老井，挂着木桶和麻绳。韩萧麻利地打上来一桶水，用粗陶碗盛了递过去。水面上浮着几点落叶，他也不管，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，喉结滚动。

“说实话，我挺羡慕你的。”他抹了把嘴，“你能忍，也能拼。我在外门的时候，被人踹一脚都恨不得抄扁担干一架，结果呢？挨打得更狠。后来才明白，光有脾气没用，得有实力撑着才行。你现在虽然被排挤，但至少进了内门，有了机会。我呢？连门槛都摸不着。”

林辰捧着碗，水没喝，目光落在波纹上。

“我外门三年，每天五更起床，背三十块灵矿上山，晚上还要自学功法。没人教，我就偷看别人练；没钱买丹药，我就挖野草熬汁喝。有一次高烧三天，躺在柴房里差点咽气，第二天照样去搬石头。我不是不怕死，我是知道——如果我不撑住，就真的没人能救我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可韩萧听得拳头慢慢攥紧。

“那你凭什么被这么整？”他声音发沉，“就因为你出身低？就因为你没靠山？这算什么道理！”

“没有道理。”林辰抬眼，“所以我也不讲道理。谁挡我，我就踩过去。”

韩萧怔住，随即猛地一拍大腿：“我就说嘛！能挺住的人，绝不是软蛋！”

他腾地站起来，伸出拳头往林辰肩上轻轻一撞：“以后谁再找你麻烦，算我一个！别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叫硬气，兄弟搭把手，天王老子来了也照干！”

林辰偏头看他一眼。

这家伙满脸络腮胡茬，鼻梁还有道旧疤，笑起来却像个傻小子。可那双眼里燃的东西，是真的。

他没躲那一撞，反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
一个字，没多余的话。

但韩萧懂了。

他咧嘴一笑，又坐回去：“其实吧，我也不是全为了义气。我看你这样的人迟早要起来，早点认识，以后说不定还能跟着混口热饭吃。”

“你想当我的跟班？”林辰挑眉。

“呸！”韩萧笑骂，“谁当跟班？咱俩是兄弟！平起平坐的那种！你要是发达了，记得分我间屋子住就行——不用太大，能放张床、挂把刀就行。”

林辰看着他，终于露出一丝笑意：“等我有那天，给你一栋楼。”

“那我可记下了！”韩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，“说话算数啊！”

两人相视一笑，井边的风吹乱了发丝，也吹散了些许寒意。

林辰低头看了眼太阳位置，起身：“我得走了，还得去买些驱毒符和照明珠。”

“对对对，装备不能省。”韩萧也跟着站起来，“北岭那地方阴得很，白天都雾蒙蒙的，没照明珠根本看不清路。还有，毒瘴蛛怕火，带几枚爆炎弹备用，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

林辰点头：“已经列了单子。”

“那你赶紧去吧。”韩萧拍拍他肩膀，“记住啊，活着回来。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掀桌子的，你要是死在外头，我找谁喝庆功酒去？”

林辰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
韩萧咧嘴一笑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塞进林辰手里。

是个木符，做工粗糙，用普通桃木削成，表面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，像是小孩随手画的。

“这是我娘走前留的，说是辟邪。”韩萧挠头，“我不信这些，可一直带着。你拿着，万一有用。”

林辰低头看着那枚木符，边缘已被磨得圆润，显然贴身放了很久。

他没推辞，郑重收进袖中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“客气啥。”韩萧摆手，“赶紧去办事，别耽误时辰。”

林辰转身迈步，走出几步后又停下，没回头，只留下一句话：

“回头见。”

“回见！”韩萧站在石亭前大声应道。

阳光洒满小径，林辰的身影渐渐远去。他步伐依旧坚定，背脊挺直，但这一次，肩线不再绷得那么紧。袖口里藏着一枚粗糙的木符，贴着手臂，温温的，像一团捂了很久的火。

韩萧目送他走远，直到背影拐过松林看不见了，才收回目光。他站在原地笑了笑，自言自语道：

“总算让我等到个像样的人了。”

说完，转身朝西院走去，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
另一边，林辰穿过内门主道，走向山门集市。路上仍有弟子侧目，议论声隐约传来：

“看他那样子，真打算去黑风洞？”

“估计是吓傻了，不知道逃命。”

“等着吧，不出三天就有尸体抬回来。”

林辰听到了，没停步，也没皱眉。

但现在，他心里清楚——

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
袖中的木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一下一下，磕在腕骨上，不疼，反而有点踏实。

他知道，有些人嘴上说着“别去送死”，其实是盼着他死。

但也有人，哪怕只见过一面，也会把保命的东西塞给他，说一句“活着回来”。

前者让他警惕，后者让他愿意继续往前走。

他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
日头已高，云淡风轻。

他迈步跨出山门，身影消失在通往集市的小路上。

身后，青炎宗的钟声悠悠响起，敲了七下。